旧时的家

那天在梦里，又见到旧时西关的家，还有每天从家里到小学的路。一道又一道巷子，路边的士多店，垃圾站，倒塌的墙头，盛开的野菊花，墙边的含羞草…

弄不清楚，为什么那些逝去的年华，总是清晰可见。而真实的现在，却无法感知。童年的家，很破，一家三口，就住在三十平的西关老屋里。青色的瓦，白色的墙，因潮湿而始终带有泥土的味道。几岁的时候，我喜欢蹲着在墙角玩弄那几棵小小的含羞草，还有用脚去碰湿滑的青苔。住在我家隔壁的，是一个当时九十多岁的老婆婆，我家和她家在同一个院子里，共用一个大门。门是两扇的木门，每扇各有一个环状门把，门后有一个相对重的横木能把门楦起。门缝很宽，能看到外面，这个设计相当于今天的猫眼，是很“前卫而人性化”的。曾经有一次梦里，我被追赶。在对方快要追到我的紧要关头，我把木门关上了，在门缝中偷偷看外面还有没有人。

院子中间，有一口井，井水很清凉，夏天时候妈妈会打水给我洗脸洗澡，偶尔也会喝上几口。 隔壁的婆婆是完全不用自来水的，就依靠这口井。连烧饭，她也是用柴。晚上，我很害怕走近她家一步，独居老人，只点一盏油灯。苍老和幽暗，让我恐惧。平时她极少与邻居来往，

可是每到农历新年，她都会拿亲手做的年糕，炸蛋散到我家，一边说一边递红包给我还有父母“红纸一张，你们就收下吧”。

巷子

源溪是一条大街，大街上有七条巷子，分别是源溪一巷，源溪二巷….源溪七巷。我家住的那条巷子就是源溪一巷，爸爸经常给人解释是水源的源，山溪的溪。每条巷子有多宽，没有精确量度。爸爸站在巷子中间，把手张开，能碰到两边的墙。巷子里，每家人都没有秘密。夫妇吵架，打儿子的哭闹声，甚至打喷嚏，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巷子里有90%的人都姓何，他们都好像挺尊重爷爷，听爸爸说爷爷那时候的地位很高，至于原因，大概是因为爷爷平生比较乐于助人，为人厚道。

爷爷讨厌欺骗和手段。读一年级的时候，我偷偷拿过妈妈台面上两块钱，放学时请了几个同学吃“萝卜咸酸”。事情败露，是因为我自首了，主动跟妈妈坦白了一切。爷爷知道后，拿着晾衣服的竹竿让我跪下。我边哭边解释：我玩游戏输了要被罚请吃零食，但又没有零花钱….自此以后，爸爸每月给我三元零花。

童年时的玩伴，都分布在这七条巷子。放学后，我们总流连在那家零食品种齐集的士多店。卜卜星，米通，字母饼，斋烧鹅，鱼片串，咸酸，莲花杯….这些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幸福的食物。有时候会几个人凑钱买卜卜星，因为里面会有小玩具。后来，流行玩闪卡，零吃包装里面都会送小号的闪卡。美少女战士，港台明星的闪卡，家里有几大本。后来又流行玩香珠，不同颜色不同香味的香珠放在笔盒里，或者放在衣服袋子里。这种对香味的追求，不逊于大人世界里的香水。

人对带有感情的食物，总是小时候常吃的。现在偶尔我也会买“豪华包装”的卜卜星，可是，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“简陋”包装。

到了三年级，我想要一台自行车。爸爸为了省钱买了台二手的红色男装车给我。我很不高兴，因为我不喜欢男装的，其他女同学都是踩女装车。车身很高，坐在上面根本够不着地。有一天我骑着车，经过士多店，差点就把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撞倒。受惊的阿姨大声地当众骂我，周围的人都走过来看热闹，对我指指点点，说这是谁家的孩子，怎么这么不小心。自此，我也没再骑过这台车了。有一天，爸爸檫着车身的锈说：你不是喜欢红色吗？我把他买回来后重新刷上去的。怎么就是不踩呢…

因为我是一个胆小而且宿命主义的小孩。

待续……